对话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王巍：从三星堆到良渚以考古点亮文明根脉
2026-01-16 21:22:09
央广网北京1月13日消息（记者郭薇）从三星堆揭秘古蜀文明到良渚正史五千年，从主动发掘增至千项到科技手段深度赋能，从夏朝存在再获实证到考古遗址公园惠及民生，本期《做客央广网》对话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长王巍。回望“十四五”考古丰硕成果，展望“十五五”如何以考古点亮文明根脉，坚定文化自信。
《做客央广网》：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已推进到第六阶段，“考古中国”重大项目也在持续开展。回顾过去五年乃至十年，在“十三五”到“十四五”期间，我国考古领域取得哪些重大成就？
王巍：我觉得有几个方面比较突出。首先是主动发掘的数量显著增加。十年前，我们每年的发掘项目以配合基本建设的抢救性发掘为主，真正出于学术目的的主动发掘大概只有百十项。现在，主动发掘已增加到每年约两百多项，而全国每年发掘项目总数也从过去的三四百项增加到上千项。发掘力度加大，重大发现也就层出不穷。
《做客央广网》：像殷墟新馆、良渚、三星堆等重大发现，不断激发公众对考古的热情，这些发现也在进一步加深我们对中华文明的认知。您认为国家近年来大力推动考古研究，背后的深层次原因是什么？
王巍：我想这体现了国家方针，就是要加大考古发掘研究力度，让我们更清晰地知道“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第一，是让民众更全面了解辉煌灿烂的中华文明，增强文化自信。第二，是为国家未来发展提供历史经验和借鉴。第三，则是扩大中华文化的国际影响力。
《做客央广网》：我国考古专家也越来越多地参与国际联合考古。这几年，我国考古工作者都参与了哪些重大国际项目？您如何评价当前中国考古在国际上的水平？
王巍：近十年，中国考古的国际合作与交流非常活跃，已从早期的“引进来”学习转向主动“走出去”。仅“十四五”期间，我国26家考古机构、高校与国外43家机构建立合作关系，开展中外联合考古项目35项，涉及亚洲、非洲、美洲、欧洲25个国家和地区，涵盖人类起源、世界古代文明、丝绸之路考古等国际前沿学术领域。据不完全统计，除了中国周边国家和丝绸之路沿线国家作为考古“走出去”的重点外，还奔赴中美洲洪都拉斯发掘玛雅文明的核心遗址，在位于古埃及新王朝首都的卡尔纳克神庙旁的孟图神庙以及古都孟菲斯核心地区的塞赫迈特神庙进行考古发掘，在非洲肯尼亚巴林戈湖、博戈里亚湖周边调查发掘旧石器时代遗址，在欧洲罗马尼亚雅西市发掘库库特尼史前文化遗址。这些考古工作，展示了中国考古人良好的学术意识和独特的发掘技术与方法。
《做客央广网》：过去十年，科技手段深度赋能田野考古，比如通过碳14测年印证了三星堆祭祀坑的年代。请您谈谈科技如何改变考古？
王巍：各种自然科学技术确实给考古学家戴上了“望远镜”和“显微镜”。比如对三星堆青铜器的研究，我们分析铜料来源，发现其与殷墟的铜料来源一致，表明它们有共同的原料产地。我们又通过分析铸造时所用的泥芯土，发现三星堆那些具有地方特色的神人、神树类铜器是在当地铸造的，而中原商文化风格的青铜礼器则来自外地。科技还能告诉我们古人吃什么，不同阶层人群的饮食结构有何差异，甚至能通过人体骨骼中的锶同位素，分析人群的迁徙流动。这些手段让我们能更全面地复原古代社会。
过去十年自然科学方法、新科技与考古学的深度融合，不仅极大地提升了我们获取考古信息的能力和精度，更重要的是，它从根本上改变了我们提出问题和解释历史的思维方式。这让考古学这门追寻过去的学科，前所未有地充满现代性与前瞻性。
王巍：当然还是三星堆。三星堆在1986年就有过发现，但当时大家以为就只有那两个坑。从2021年开始的新一轮发掘，在原有坑旁又发现了六个新的祭祀坑。我非常有幸参与了从发掘计划到实施，乃至直播的全过程。三星堆考古可以说是新时代中国考古的典范：2000多平方米的大棚、恒温恒湿的考古方舱、多学科联合攻关……它全面反映了中国现代考古学发展的水平。出土文物的精美令人惊叹，而其背后科技手段的应用、多学科融合的保护与传承模式，更是一个非常好的典型。
《做客央广网》：展望“十五五”时期，您最期待哪方面的考古研究能取得新突破？
王巍：我从事中华文明探源工程20多年，我最期待的突破仍在这个领域，特别是在距今5500年至3500年这2000年间。我们认为，距今5500至5000年左右是传说中黄帝、炎帝等活动非常兴盛的时期。目前不仅在黄河、长江流域，在其他地区也出现了一些非常重要的迹象和发现，有的尚未完全公布，但可能带来特别震惊的认识。考古工作很辛苦，可能一辈子也遇不上重大发现，但总有期待。中国考古作为一个整体，每年上千项的发掘，总会带来重要发现。
《做客央广网》：您认为大学应该培养怎样的考古人才？考古需要什么样的人才？
王巍：我们需要复合型人才。既要有考古学的基本知识，又要了解各种自然科学技术手段在考古中的应用。不要求每个人都是全才，但至少要明白遇到什么问题可以找哪个领域的专家来合作。现在学科融合是个大趋势，许多自然科学家都主动加入考古团队。其次，必须有扎实的田野考古基本功。此外，还要有甘于奉献的精神。考古成果虽丰硕，但过程往往是数年、数十年的默默付出，绝大多数人都未必能遇到像三星堆那样的重大发现。支撑考古工作者的，是希望通过自己的发掘，为所研究的领域增添哪怕一点点新材料。我们就像在共同描绘一幅中华文明的巨画，运气好能添上像三星堆那样的一大块色彩，而多数工作是为这幅画增添一根线条、一抹颜色。每个考古工作者都在为此作出贡献。
《做客央广网》：考古一方面是发掘，另一方面是文物保护和活化利用。您觉得这几年我们在文物活化利用方面做得怎么样？
王巍：文化遗产承载着国家与民族的共同记忆和历史情感，是我们的文化之根、精神之魂。保护好、传承好文化遗产，是满足人民群众美好生活向往的必然要求，更关乎中华民族文化认同的增强、文化强国的建设与国家文化安全的维系。近十年以来，我国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在新时代中得到长足发展。
可以从四个方面总结：政策持续保障，筑牢发展根基；保护理念创新，保护成果丰硕；科技赋能创新，激活传承新动能；遗产保护空间拓展，文明互鉴日益彰显。
近年来，我们更加重视文化遗产和出土文物的保护，各种保护技术得到更广泛应用。在传承方面变化也很大，越来越多的考古学者主动参与到文化遗产的保护、阐释与传播中，这是中国考古学发展和进步的表现。
《做客央广网》：展望“十五五”，您认为我国考古工作应该朝哪个方向重点发展？
王巍：可以预见，国家会继续加大对考古发掘、研究、保护、传承的投入力度，会有更多重要发现涌现，更多遗址得到妥善保护。近十年还有一个突出特点，就是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的建设。它把重要的考古遗址、出土文物、遗迹现场保护展示出来，并配套休闲设施，让公众能切身感受历史文化，同时很好地协调了文物保护与城市建设、旅游发展之间的关系。这形成了一个多方共赢的“统一战线”。未来，预计会有更多的考古遗址公园建成，这对提升地方文化品位、为申遗奠定基础都大有裨益。各级政府对考古和文化遗产保护工作越来越重视，全民的文保意识也在提高，这让我们考古人感到非常欣慰。
《做客央广网》：作为一个在考古一线工作四十多年的专家，您和您的同事们认为，考古对于中国究竟有着怎样的意义？
王巍：考古是认识过往中国的重要途径。通过考古发现与研究，我们可以复原历史悠久、辉煌灿烂的中华文明，让国民和世界感知中华文明对人类文明的诸多贡献，比如粟、稻的栽培，丝绸，四大发明等等。同时，考古能帮助我们更好地认清国家未来的发展方向。正如总书记所说，“知古鉴今”。通过对古代发明创造、历史经验，特别是中华文明“五大突出特性”的深刻认识，能为我们当今和未来的发展提供宝贵的历史智慧与借鉴。它帮助我们既明白“从哪里来”，也看清“向何处去”，从而更有力地走向更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