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通州:运河两岸的法治故事
2026-05-14 07:12:25

2025年岁末,北京通州,张家湾城墙遗址前,通州区检察院检察官吕凡站在城墙根下,面前是人大代表、政协委员、镇政府工作人员,以及几位从附近村庄赶来的老人。这是通州区检察院第一次把听证会开到文物现场。
听证员们绕着城墙走了一圈又一圈,现场热烈的气氛让大家忘记了寒冷。通运桥上,一位监督员说:“小时候在这儿附近放鞭炮,不知道这是文物。”桥上的石狮子已经残缺,他话语里透着遗憾。
通州,取“漕运通济”之意,是京杭大运河的北端终点,也是元明清三代漕运咽喉。坐落于此的张家湾城墙遗址和通运桥,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城墙前是乡村集市,人来人往。却鲜有人知,脚下便是明代漕运重镇的历史遗存。
2025年2月,最高检大运河沿线历史文化名城、名镇、名村保护公益诉讼专项监督活动启动。张家湾城墙遗址和通运桥保护吸引了检察机关的目光。
2025年6月,吕凡第一次到现场勘查。那时,城墙墙体破损、刻划,有儿童攀爬、扔砖;桥下萧太后河水面,漂浮着生活垃圾。“当时看了,很揪心”。
同年8月4日,通州区检察院向张家湾镇政府发出检察建议。两个月后,这场开在城墙下的听证会,见证了整改的成效:河道清了,监控装了,警示牌立了,镇里还建立了文物保护志愿者队伍,每周巡查。
“每保护一个文物点位,久久为功,就能连成线、汇成面,成为文化传承的生动故事。”听证员的话,说到了吕凡心里。
“张家湾城墙遗址及通运桥”保护案接近尾声时,吕凡在排查文物台账时留意到另一条线索——有文物爱好者在社交平台反映,大运河森林公园曹禺码头旁,不少石碑随意搭叠,四周杂草丛生。
从停车场步行不到两百米,穿过一扇蓝色铁门,石人、石马、石羊、石虎散落其间,造型庄重,雕刻精美。经检察官现场勘查确认,这是明代墓葬前的石像生群,共12个单体文物,2001年被公布为区文物保护单位。
然而,这些承载数百年历史的石刻,彼时却与垃圾车紧邻,周身覆满尘土。不少石像生“躺倒”在地,有的互相磕碰,表面留有破损痕迹。
“石雕分量重,没人偷,可也没人在意。”吕凡说,“2019年由西海子公园迁移至此存放,如果不是看到角落的标识牌,根本想不到这是文物。”
吕凡在公益诉讼部门工作3年,此前一直在刑事检察部门。“刑事检察是让群众在个案中感受公平正义,公益诉讼则是让群众切实感受到检察机关的守护。”石像生群案,正是她转岗后主办的案件之一。
办案中,通州检察机关牢固树立系统保护理念,认识到文物价值的完整呈现有赖于其与周边自然和人文环境的和谐统一。这一思路,渊源有自。
2017年,公益诉讼检察尚在试点期间,北京市检察院向通州区检察院转来一条线索:大运河畔的明代石桥屡遭人为破坏。彼时,文物保护尚无明确公益诉讼监督依据。通州区检察院经专家论证,突破性地探索出人文遗迹与环境治理的监督结合点,制发出北京市第一份文物保护领域的检察建议,助推两座石桥划定保护范围、加强安全管理。
以此案为起点,通州检察院制定了文物保护公益诉讼办案指引。此后,金口新河故道遗址案、滚水坝遗址案等案件相继办理,“开拓创新+成熟指引”的探索,逐步形成了“保护、传承、利用”的履职思路。
吕凡提出:“石像生群位于大运河森林公园内,就地保护、变为公园景观,能更好地实现文物的活化利用。”
随后,检察机关制发检察建议,与相关行政机关进行探讨,督促改善这批石刻文物的环境,并结合文物特点制定保护计划和方案。相关部门积极履职,提出“保护和活化并重”的整改方案——不仅进行文物破损修复与环境整治,更结合文物的位置特点,规划游览动线和休息座椅。
“整改效果实现了文物保护、文化展示和园林景观的融合,彻底改善了这批石刻文物的环境。”吕凡告诉记者。2026年3月,记者在现场看到,石像生群排列有序,环境干净整洁。部分石刻文物还修建了仿古碑廊,并设有防护栏。
廊亭下,有孩童在石像生旁玩耍嬉戏,有游客打卡拍照。一位女士感慨道:“以前孩子来公园主要是骑车、跑跳,现在还能来‘石像生群’看看历史。文物不再是书本里的照片,就在我们身边。”
“岁月无言,唯石能语。”吕凡引用冯骥才先生的话,“孩子们的身影让这本史书变得生动。这些散落的历史碎片被一一点亮,照亮了过去与现在。”
不论是张家湾城墙遗址旁“古桥、流水”相映成趣的历史景观,还是石像生群被打造成“露天博物馆”增添历史元素,检察机关的文物保护工作实现了从本体保护到周边生态环境协同治理的延伸,文化遗产的整体保护效果显著提升。
通州区检察院第六检察部主任张永平对记者介绍,“文物保护不仅在于物质形态的存续,更在于其承载的精神价值的传承与弘扬。”在履职中,他们还注重挖掘文物背后的历史故事和文化精神。
时针拨回到2025年4月,一份政协委员的建议引起检察机关的关注:“通州区于家务有一位抗日民族英雄何臣,他的忠骨就埋葬在于家务民族墓地,但保护措施尚不完善。提起他的英雄事迹,本地的孩子也不太知道。能不能加强一下保护和宣传?”
何臣是谁?在通州区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史料展上,一位讲解员正讲述他的事迹:作为八路军回民队队长,他曾率80余名战士与日寇激战一昼夜,以少胜多;1944年2月在马庄战斗中不幸被炸断双腿,次日因伤重牺牲。当地群众称他为“冀东地区赫赫有名的回族抗日英雄”。
2025年8月,检察官办案组实地勘查,看到了何臣烈士的事迹——照片、生平、战斗经过一一呈现在展板上。“烈士再次走进人民的视野,我们很欣慰。”吕凡说。不为人知的是,这块展板背后正是检察机关的持续推动。彼时,距离办案组第一次走进于家务村,仅仅5个月。
吕凡记得那个场景:于家务革命烈士碑周边防护缺失,杂草丛生;何臣烈士墓因是夫妻合葬,未能纳入法定烈士纪念设施,墓碑四周路面崎岖不平,几近荒芜。“问起何臣的事迹,当地很多人说不清楚。”吕凡对记者回忆,“如果连烈士的名字都传不下来,那文物保护就只剩一个空壳了。”
立案后,检察机关没有止步于督促行政机关解决消防隐患、增设防护设施,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更深远处。“何臣的事迹记载不详,宣传教育缺失。这不仅是硬件保护的问题,更是精神传承的缺失。”张永平说。
通州检察院主动延伸监督触角,协同退役军人事务部门、属地镇单位,共同搜集、核实、完善了烈士的英雄事迹,推动建立了更为翔实的档案资料。“何臣的牺牲地在河北省大厂回族自治县,与通州一河之隔。我们联合大厂县检察院及两地文旅部门,共赴现场开展圆桌座谈及实地踏勘。”吕凡介绍。
制发检察建议后,2025年5月,通州区检察院邀请区政协委员,联合职责机关召开检察建议落实推进会,现场勘查初步整改情况,明晰下一步完善方向。两个月后,整改全面完成。
如今,何臣烈士墓按照烈士纪念设施标准进行管护,道路整修、环境清扫、专人管理一一到位;于家务革命烈士碑周边配备了消防器材,排除安全隐患;通州区委党史办、市民活动中心等部门深入挖掘何臣事迹,将其录入《通州区烈士英名录》,发布专题信息。在全区抗战胜利80周年主题展览中,何臣烈士事迹单独设展板展示。
“续写大运河历史文脉,护‘物’也要铸‘魂’。”吕凡告诉记者,通州检察院已构建起“一盾三剑”红色保护体系,先后推动二四九炮校旧址等红色遗迹的修缮整治,并与相关部门协同,打击诋毁英烈、滥用红色标识等行为,助力红色基因在运河畔永续传承。
“公益诉讼工作以往是分领域办理,今天办生态案,明天办文物案。”吕凡说,“我们希望最终呈现的效果,不是各领域相互割裂,而是融合互通、协同发力。非遗保护也是如此。”
非遗,是通州“文脉护航”拼图中重要的一块。花丝镶嵌、“面人汤”面塑、通州运河船工号子……记者从通州区文旅局获悉,目前全区共有107项非物质文化遗产,其中国家级项目2项、市级项目7项。
2025年3月,通州区政协委员于超的一份提案,聚焦于运河船工号子的传承困境。他在调研中了解到,能完整喊出号子的传人已不足5人,平均年龄超过70岁。运河龙灯、蹦蹦戏、风筝制作等项目的处境也大体相似——传承人断代,资料档案散落,有的连完整唱词都未能留存。
同年7月,通州检察院与区政协联合印发《关于建立政协民主监督与检察机关法律监督贯通协调机制的意见》,这是全市首个“政协+检察”协同机制。文件明确了五项贯通机制:信息互通、衔接转化、支持履职、联动监督、信访办理。政协委员的提案可以转化为检察建议,检察机关的监督事项可纳入政协民主监督议题,双方联合调研、协同推进。
于超的建议很快进入办案流程。吕凡所在的办案组结合提案内容,系统梳理全区107项非遗项目现状,向区文旅局制发行政公益诉讼检察建议,提出三方面要求:完善非遗传承机制,补充传承人梯队;深化档案数字化建设,建立规范化非遗档案;多措并举开展非遗宣传推介,推动非遗进校园、进社区、进集市。
会后,各项措施逐步落地。文旅局启动“薪火相传”行动,在22个街镇对毛猴制作、李氏太极拳、面塑等7个重点非遗项目公开招生,补充传承人梯队。授课地点不限于文化馆,而是走进学校、社区活动室、公园广场。非遗口述史编撰工作同步推进,《大运河的传说》有声书开始制作,以文字、音频、视频等多种形式建立完整的数字化非遗档案。
看得见的变化也在老百姓身边发生:张家湾大集、永乐店大集等运河沿岸市集,定期组织非遗演出融入赶集场景。运河游船的船舱里,播放录制好的船工号子。“以前坐船就是看风景,现在还能听到号子,感觉运河‘活’了。”一位游客说。
“政协协同只是通州检察院‘内外联动、协同共治’格局中的一环。”吕凡介绍,面对文物保护工作的复杂性和专业性,通州检察院着力构建更广泛的协作网络。对内,该院加强各部门线索移送和案情通报,形成检察监督合力。对外,主动加强与文旅、文物、规划自然资源、生态环境、水务、镇(街道)等单位的沟通协调,通过信息共享、磋商座谈,畅通线索渠道,明晰职责边界。
如今,通州检察院正在张家湾城墙遗址旁筹划公益诉讼文物保护研学基地。吕凡告诉记者,选址下方为运河水源,上方为古城墙和通运桥,西侧为张家湾大集,水生态、文物本体、非遗传承、市民生活四位一体。基地建成后将面向中小学生和社会公众开放,让公益诉讼从案卷走向现场,让历史可感可触。
近年来,通州检察院以“公益诉讼+协同治理”为核心,逐步构建起“护物、传艺、铸魂”三重体系,让文物从尘封中走进公园,让非遗从濒临失传到见人见物见生活,让红色基因从模糊的记忆变为可触摸的丰碑。
“我们希望让运河不仅是流动的水,更是流动的文化。”吕凡说。如今,大运河碧波依旧,而岸边的故事,正在被一代又一代人讲述。j9.com